墜絮輕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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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色。白雲(BL小說)

「懂的。」陸惟恭順地回答,一顆心直往下沉,彷佛已預見到不

幸的未來,但他此刻害怕得只想掩耳盜鈴似的遠遠逃開。

「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很努力地練功,對我一直盡心盡職,無論有什麼危險都搶上去幫我擋。就連這次,也是因為你拼命保護我,我才沒有受傷。」

「這都是屬下應該做的。」

「可是我已經受夠了!」東方逍往前逼進一步,咬著牙道:「你報的恩已經夠了!足夠了!你要這樣跟著我跟到什麼時候?」

陸惟不禁後退一步,顫聲道:「屬下不明白……」

「你明白的,陸惟,別再裝傻了。」東方逍深深歎氣。「昨晚……那一夜……是根本不該發生的!我承認那是我的錯,一時昏了頭才會……但,你也不該總是用那樣的眼光看我。」

他也算是個正常的男人,陸惟用那種癡迷的眼光看他,又是那樣毫無抵抗地順從與配合,讓他怎麼能忍得住。

陸惟心中一片淒涼,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夜,卻是他想極力抹殺的錯誤。
東方逍的話自耳邊隱隱傳來,如此地不真實。

「陸惟,我們都是男人,這麼做是不對的。」

誰能告訴他,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愛上一個女人就是對,而愛上一個男人,則注定是錯,注定不被他人兼容,注定要被深愛的人唾棄?

一絲無比苦澀的笑容掛於他眼底眉梢。「少莊主,你想說什麼就盡管開門見山地說吧。」

良久的沉默、良久的等待,終於等來他無情的決裂。

精致池亭內、溫柔春風中,他聽見他再次對他宣告。「陸惟,我已經跟爹商量過,你就調到別莊幫爹處理莊內事務,不必再跟著我了。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的護衛,而且……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不再見面了嗎?再也……見不到了!他猛地抬起頭,清洌的雙眸滿是壓抑的痛苦和幽幽的哀怨。沒有一句話,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一聲啜泣,一滴眼淚如晶瑩的水晶,迅速自他的眼眶凝聚、擴散,然後滴落,無聲、無息,流過臉頰,掉入土中。

他從來沒有掉過淚,在東方逍面前,這是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

整整十年,生命原來始終在重復著這樣可笑的輪回,從起點到終點,從光明到黑暗。也許這一次,將是永遠與黑暗相隨了吧。

心碎無聲,淚過留痕。淚眼模糊中,東方逍的臉明明近在咫尺,卻有著亙古難及的距離,曾經多麼熟悉的眉目,卻在恍惚中飄搖不定,他眼前一陣發黑,疼痛將他的心狠狠揪住,他痛苦地微微張口喘氣,掙扎著吸入空氣以支撐自己繼續站立。

「見鬼,我叫你別這樣看著我!」東方逍怒吼道,一把抓住陸惟的胳膊,拉入自己懷中,粗魯地用手抹去他的淚。下一秒,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唇已經堵住了他的唇。

那慘淡的紅唇品嘗起來竟是如此清新可口,帶給他異樣的刺激和享受,他無條件的柔順,火上澆油地點燃他的欲望,渾然不覺得自己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小浪亭擁吻一個男子。

「孽障,你們在做什麼!」一聲怒吼如雷灌頂,隨即一道凌厲的掌風劈過,將他們倆交纏的身子拉開。「啪,啪」兩聲脆響,東方逍與陸惟各被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

「爹!」看清來人後,東方逍心頭一沉,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滿臉通紅的東方峰將手顫抖地指向兩人,氣急敗壞,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萬萬沒想到,竟然在小浪亭當中看到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做出這種人倫湮滅、綱常顛倒的事情!若非今天親眼撞見,他絕對不會相信,這種苟合的舉止,竟會出現在自己的兒子和一向忠實可靠的陸惟身上!

「陸惟……你當的好護衛!」東方峰氣怒攻心,一把抽出寶劍,刺向陸惟,陸惟則不躲不避,犀利的劍尖「噗」地一聲,深深沒入陸惟左肩。

「爹!手下留情。」東方逍驚叫一聲,卻趕不及阻擋。

陸惟悶哼一聲,向後大退一步,大量的鮮血如箭一樣噴射而出。他直直雙膝跪下,任由鮮血染紅前襟,一滴滴蜿蜒至地面。

就是這一刻,他能得到解脫了嗎?如果能,那麼,這傷口何妨再重一些,再深一些?這點疼痛,遠沒有東方逍剛才那番話令他疼痛!

怒喝一聲,東方峰舉劍欲再刺下去,陸惟已認命地閉上眼睛,引頸就死。但東方峰只覺劍身一沉,已被東方逍以手掌緊緊抓住。

「爹,放過陸惟吧。」鋒利的劍峰瞬間割破他的手掌,他卻全無感覺。真正令他疼痛的,是陸惟左肩上深深的傷口,他為什麼不點穴止血,這個笨蛋!

陸惟猛地睜開眼,向前跪爬兩步,朝東方峰叩首,道:「一切都是屬下的錯,與少莊主無關,是我引誘他。屬下自知罪不可恕,懇請莊主賜以一死。」

生有何歡,死亦何苦,既然此生注定沉淪於地獄煎熬,何妨早點得以解脫!

「陸惟!」東方逍向他狠狠瞪眼道,這個笨蛋在自找死路,他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爹,孩兒也有錯,請爹念在陸惟十年來護莊有功,放過他吧。」東方逍抓住父親的衣襟,一向高傲的眼神露出深切的哀求。

看著同樣英俊出色的跪在自己面前的兩人,一個是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一個亦是自己幾乎當作半個兒子的陸惟,東方峰右手一軟,再也沒有力氣刺下去,身形一晃,連忙伸手扶住小浪亭的柱子。

「爹。你怎麼了?」東方逍驚叫一聲,連忙扶住東方峰。

「孽障、孽障,家門不幸!想我逍遙山莊居然會發生這種事,老天,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東方峰拿著劍鞘狠狠砸著地面,全身發抖。

「爹,一切都是孩兒的錯。」東方逍看著老父剎那間似乎蒼老十年的臉龐和幾乎已經灰白的胡子,心裡無比歉疚。

陸惟依舊跪在地上,麻木而沉默,鮮血還沒有干枯,傷口處傳來的疼痛,跟強烈的心痛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造孽,是的,他是孽障,是個不折不扣的災星!

「此事若傳揚出去,逍遙山莊今後還怎麼在江湖立足!逍兒,你太令為父失望了……」東方峰深深歎息道,平時高大的身形此刻竟顯得如此佝僂,雄霸一方的豪傑此刻竟像七、八十的老翁。

東方逍一陣心酸與難過,他從來未發覺自己剛強的父親竟如此老態,在自己眼中,他一直是個叱吒風雲的江湖英雄、一代宗師,亦是自己深深地景仰與崇拜的對象。數十寒暑的勤練與苦讀,不就是為了博得老父的一句贊揚,成為像老父那樣的人物,而此刻,自己竟讓他如此失罷!

「爹,孩兒只是一時胡塗,今後再也不會了!」是的,他真的是胡塗了,一定是胡塗了!

「逍兒,你有大好的前程,鐵箭山莊的莫盟主對你青睞有加,想與我莊聯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旦你娶了莫大小姐,武林盟主之位便指日可待。屆時指揮群雄,統令整個中原武林,非你莫屬。逍兒,千萬別毀了自己!」指揮群雄,統領武林,是每個練武之人的夢想!

「爹,請相信孩兒,我真的已經知錯了。否則上次我也不會請您把陸惟給調走。」

聽到這句話,東方峰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的眼光轉到一直垂著頭跪在地上的陸惟身上。「陸惟,早知今日,當知就不該救你!」東方峰歎道。

有些話遠比刀劍更傷人,傷人於無形。陸惟全身一震,東方父子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尤其是東方逍。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他受傷!「你殺了我吧,莊主!」他閉上雙眼,心中萬念俱灰。

長歎一聲,東方峰擺了擺手,道:「你走吧,陸惟。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

等得太久、害怕得太久,所以,當聽到這最終的宣判時,他的心已經麻木得沒有感覺。

且休,且休,青鳥在美麗的小浪亭外叫囂,他這一生的情愛,從此皆休!

定定地,面向東方峰三叩首,道:「屬下在此謝過莊主的救命之恩與養育之恩,雖然,屬下不會再留在逍遙山莊,但只要莊主有所差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東方峰心灰意懶地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他偷眼瞧向東方逍,他則一直垂頭看著地面,以躲避他的目光,沒有想到竟有一天,輪到耀眼逼人的東方逍躲避他的目光!

唇邊仍掛著一絲甜甜的苦笑,原來笑容也可以這樣既苦又甜。他緩緩地站起身來,青衫的前襟已幾乎全被鮮血染紅,放任它汩汩而流,他伸手解下刻有「逍遙山莊」的佩劍,將它放在地下。

「保重,少莊主。」幾乎輕不可及地,放任最後一句對他的叮嚀於風中,他轉過身,挺直,一步一步,用盡全身的力氣,跨過回廊、跨過大門、跨過十年悲歡無情的歲月、跨過那一夜的旖旎風情,那無邊的傷害與刺痛,跨過去!

記住我的名字,東方逍,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他怎麼可能全然沒料到,如果有一天,他不要他,那他該如何自處?

春風乍起,吹皺他一身鮮血淋漓的衣裳,那單薄的身軀,在逍遙山莊高大的院牆外是如此渺小而無助,他一步步往前走,開始重新迎向那變幻莫測的殘酷人生。


第四章

離洛陽城門二裡外,一家二層樓的客棧孤零零地座落在官道附近,繡著平安客棧四字的錦旗在茫茫曠野內格外醒目。

清晨的太陽直射在官道上,淡淡的一層塵灰浮在地面。

小二豆子打開客棧大門,准備開店迎客。這是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年輕人,骨瘦如柴、眼短眉尖。伸了個懶腰,他跨出門口。突然,腳下踢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喂……死人啦……」他吃了一驚,一個滿身血污的男子臥伏在客棧門口,一動也不動。

「老板娘!」他不禁朝二樓叫道。

「嚎什麼嚎,大清早的,死了你老娘不成!」一聲脆生生的嬌叱打斷他尖啞的嗓音,客棧二樓窗格一開。豆子只覺眼睛一亮,一張濃妝艷抹、風情萬種的臉龐探出窗外,細細的柳眉正不耐煩地輕皺著。

「老板娘,門口有個人,好象還受了重傷。」

「去看看,他死了沒有。」秋二娘打了個呵欠,慵懶地說道。

豆子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抬頭道:「還沒死。」

「那你還愣著干嘛?趕快抬他上來,老娘自有用處。」余音未落,窗格便「碰」地一聲,被關上了。

豆子揪住那人的衣領,將他連拖帶拉地抬進了客棧。

☆ ☆ ☆ ☆ ☆

平安客棧的生意不錯。

地理位置好是其一。眼前這條道路,是途經洛陽的必經之路,因此雖然這家客棧小而簡陋,菜餚並不豐盛,而且經常帶著一股餿味,只有一個小二、一個廚子,因此服務也稱不上熱情周到,但生意仍是十分興隆。客來客往,既有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士,亦不乏奔波於洛陽及相鄰州縣的商客小販,其實這客棧生意興隆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客棧的掌櫃──秋二娘,雖已年過三十,仍風姿楚楚,一顰一笑,風騷入骨,而且又是個寡婦,很多回頭客自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客棧僅有兩層,樓下飲酒、吃飯,樓上提供住宿。張目望去,樓下四、五個客人正在悠閒地吃飯,卻不見老板娘的身影。

「秋二娘、秋二娘。」其中一個常客久久不見掌櫃出來,直著嗓子叫道。

「嚎你個頭,沒看見老娘正在忙嗎!」那人眼睛一亮,只見二樓樓梯口俏生生地站著一個全身著粉紅麗裙、舉手投足之間淨是風情的嬌媚女人,衣衫領口開得很低,一抹雪白的酥胸若隱若現。

秋二娘一扭一捏地走下樓,享受著其它客人著迷放肆的眼光,走到他面前,敲了他的額頭一記。「趙大爺,鬼哭狼嚎地,你想拆了我的店?」

趙大爺笑著一把將她給摟坐在膝上。「我這還不是想妳嗎?干嘛這麼久窩在樓上?可是藏著個男人?」

其它的客人對此視若無睹,這樣的戲碼,幾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早就習以為常。

「去你的。」秋二娘嬌笑斥著,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道:「還不是為了做善事?」

「哦?沒想到秋大掌櫃居然也會做善事,那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說來就晦氣,今天一大早好端端地客棧門口撿到一個滿身是血的家伙,費了半天勁,還是半死不活的,要不是想到客棧缺人手,我早一腳把他踹出去,讓他自生自滅。」秋二娘撇了撇嘴角。

「他到底能不能用?別浪費了錢,反而救回一個麻煩。」

「我看那小子像個練武之人,身體雖單薄了些,但還結實。權當我做好事,客棧最近生意不錯,我和豆子兩個人實在應付不來。」

「掌櫃的,那小子醒了。」小二豆子從二樓正房探出頭道。

「哦?」秋二娘掙開環在自己腰部的粗壯手臂,走向二樓,醒了就好,她可沒耐心一直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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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劣的床被、狹小的房間,一道慘淡的陽光照在他慘淡的滿是泥污的臉上,此時此刻,身處何方?他欲坐起,左肩處傳來的劇痛令他悶哼一聲,頹然倒在床上,失血過多的身體無比虛弱。

「別動、別動!」跨進房門的秋二娘看到此況,忙道:「老娘花了這麼多心血救你,你可別自己瞎折騰。」

他抬頭茫然看著她,不知今夕是何夕。臉上滿是污泥、蓬頭散發、衣衫破爛不堪。自從跨出那一步後,便如一個失心的孤魂般,不停地在洛陽城中游蕩,記不清有幾個日起日落,也無暇理會左肩的創口,任由它惡化、擴散、發膿、發臭。直至有一天,終於支撐不住,昏倒在路上。

秋二娘皺眉捂鼻,向豆子道:「等會兒趕快把這小子刷干淨,差點沒把老娘給熏死。」

「喂。」她兩手插腰,朝他道:「我叫秋二娘,是這裡的掌櫃,你這小子好死不死,居然死在我客棧門前,這不是存心找我晦氣嗎?」

「老娘為了救你,花了大把的銀子,你也應該回報我。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現在就給你一份差事,你在我的客棧幫工,沒有工錢,不過管吃管住,怎麼樣,條件夠好了吧?」

他咧開嘴,想笑,卻沒有笑容,生硬的表情看來格外詭異。

「喂,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如果一切都可以拋棄,是不是就是忘懷過去?

「喂,老娘在問你,你到底聽到了沒有!」秋二娘已經明顯不耐煩。

「哎,掌櫃,我看那家伙不但是個傻子,還是個啞巴。」豆子朝秋二娘道。

「真要命,生平第一次做善事,就不得好報。以後這種事情,我是再也不會干了!」秋二娘一跺腳,不再理他,轉身下樓,豆子也連忙跟著下樓。

「碰」地一聲關門響回蕩在空空的房內。

他閉上眼睛,往事一幕幕如跑馬燈般在眼睛旋轉。醉生夢死的那幾日,把酒狂歡、自暴自棄。待此刻清醒之後,卻感覺極度的疲憊、極度的疼痛。原來清醒後的人生,竟是如此難熬,原來苦難,並不會那麼輕易地能以死亡終結。

緊閉的眼角泌出一顆淚珠,晶瑩剔透,如水晶般,在日光下折射出了七彩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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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熟客便會發覺,平安客棧多了一個小二,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麼,沒有人聽過他開口說過一句話。

因此,所有的人都叫他──啞巴。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最好欺負的那一個。無論客人再怎麼刁難、蠻橫,他都是逆來順受。他干的活,也是最多的一個,而工錢則是根本沒有。

但是他似乎還很滿意這樣的生活,因為他的眼神中,從來都沒有流露過一絲一毫的埋怨之色。日復一日的工作、迎來送往的客人,春夏交替的季節氣候變幻莫測,前一刻還是風和日麗,下一秒即狂風暴雨。

「賊老天,下什麼鬼雨,不是存心斷我的財路嗎?」秋二娘如往常一樣站在櫃台處算帳,邊算邊看著傾盆大雨的天氣罵罵咧咧道。

因暴雨的關系,客棧冷清異常,一樓沒有一個客人。豆子不知死到哪裡去,只有啞巴在忙得團團轉,一會兒擦拭桌椅,一會兒拖地。

暗淡的天氣、暗淡的客棧,粗劣骯髒的衣衫,卻是掩蓋不了啞巴身上奪人的氣質。大病過後更顯蒼白的臉色令他看來格外俊美動人,深鎖的眉頭、緊抿的雙唇,沉默而嚴肅地隔離開與人群的距離,淡淡的、冷冷的,他就像一個憂郁孤獨的游魂活在這世上。與世隔絕。

秋二娘突然不再咒罵,停下來緊緊盯著啞巴的一舉一動。作為一個經歷豐富的女人,開客棧這麼多年,也算見過五湖四海的人物,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像啞巴一樣,那麼冷淡、那麼憂郁,什麼事都無法令他放在心上、什麼都不在乎,甚至對什麼都萬念俱灰。

她真的不明白,有什麼經歷能使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顯得如此滄桑、如此蒼老?想當初,她還以為自己不過撿到一個沒用的廢物,至今她仍然忘不了,當豆子帶著換洗一新的啞巴站在她面前時,她的震驚及差點沒有流一地的口水。簡直是一塊美玉!

而且她救他時,他那一身嚴重的創傷,說明必定經歷過什麼非同尋常的事情。說不定他故意沉默不言,假裝啞巴。有好幾次,她都試著想套他的話,但總是無法如願。

他到底是誰?從哪裡來?有怎樣的過去?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

啞巴默默地用力擦著桌子,擦去桌上的油污與酒漬。已經快一個多月,他早已熟悉了這裡的生活,每天朝九晚五,日復一日地重復,端菜、上酒、倒酒、送客、刷洗、擦拭。

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想,拼命做工、拼命拖累身軀、拼命地遺忘,遺忘一切早該遺忘的事情。

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注意他、沒有人會洞悉他心底的秘密,就像一條魚兒沉到了深深海底,再沒有任何人能察覺他眼中的淚,因為他的淚,早就溶入水中,無形、無色、無臭、無味。

一條已然遍體鱗傷的魚兒,永遠,游不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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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暴雨毫無羈絆地馳騁著,天地幾乎連成灰蒙蒙的一色,雨霧彌漫的官道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幾匹駿馬自大雨中顯露身影。一聲宏亮的馬嘶,領頭的那人將馬一勒,停在平安客棧門口。

啞巴忙冒雨迎上前去,接過領頭那人的韁繩,把馬拴好。一行五、六人,浩浩蕩蕩地跨進門口。

秋二娘一見此人,不禁眉開眼笑。「喲,這不是李爺嗎,您今兒個怎麼有空大駕光臨?」

領頭那人叫李叢義,鐵箭山莊派駐荊陽負責貨運的管事,一個月回洛陽述職一次,只見此人體格壯碩、粗眉暴眼,一條長長的刀疤自左眉處一直劃到左耳,本已面露凶相的臉上更顯猙獰粗俗。

「大掌櫃,是不是想我了?」李叢義取下雨蓑,笑問道,露出了一口黃黃的牙齒。

「呸。」秋二娘啐了一口,道:「鬼才想你。」

李叢義與他的隨從共六人滿滿地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前。「掌櫃的,有好酒好菜,盡管上來。」李叢義大聲叫道。

「知道,保證吃得撐死你。」秋二娘笑道,示意啞巴上前伺候。

李叢義一眼看到啞巴,不禁愣住了,天下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大掌櫃,妳幾時招了個這麼俊美的小二啊?」

「不過是前一陣子的事情。」看到李叢義眼前閃動的淫穢光芒,秋二娘心裡不禁暗叫不妙,早就聽聞李叢義有著特殊癖好,且此人生性粗俗蠻橫,但願待會兒不要出什麼事才好。好在其它隨從紛紛嚷餓,啞巴立即下去幫廚,李叢義那淫穢的目光才略有收斂。

「李爺,莫盟主這次這麼急叫我們趕來,不知到底有什麼事?」其中一個隨從問道。

「是啊,莫盟主下令我們明天一定要趕到呢!」另一人道。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李叢義挾了一顆花生米,輕抿一口老酒。「知道逍遙山莊嗎?」

「知道,赫赫有名的四大山莊之一,小女子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你知道逍遙山莊的少莊主──東方逍公子嗎?」

「聽說此人一表人材、武功高強,是有名的少年劍客呢!」

李叢義點點頭。「他可即將是我們莫盟主的乘龍快婿呢!莫盟主有意與逍遙山莊聯姻,將自己最寵愛的大女兒下嫁給東方逍公子。這次盟主召我們來,十有八九就是為了聯姻一事。鐵箭山莊與逍遙山莊都是武林數一數二的幫派,這場婚事,恐怕場面大得會超出你們的想象。」

「那好啊,那時大家都可以去湊湊熱鬧。對了,不知婚事幾時舉行?」

「這個……」李叢義道:「恐怕會在下個月吧,總之絕對不會超過今年的八月。」

「那也就是兩個月之後嘍……」

「匡」地一聲,盛滿熱菜的瓷碟掉在地下摔得四分五裂,打斷了這番對話,飛濺的牛肉撒了李叢義一身。他勃然大怒。「你找死……」怒吼聲在看清是誰後戛然而止。

啞巴愣愣地站在旁邊,一臉慘白。天地彷彿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冰凍,他要成親了,他真的要成親了!

秋二娘一看情形不對,連忙嬌笑著走過來道:「哎喲,啞巴怎麼這麼不小心,還不趕快替李爺擦干淨。」又陪著笑臉對李叢義道:「李爺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這臭小子一般見識。這樣吧,這一桌的酒錢全算我的,權當給您陪罪,可好?」一邊用手重重地拉了一下啞巴的衣襟,這個死小子,在發什麼呆!

李叢義雙目炯炯地打量著啞巴俊美的臉龐,喉結滑動了一下,道:「他可是真的啞了?」

「是啊,我從來沒聽他說過半句話。」秋二娘道。「可惜了,這麼俊美的小子,居然是個啞巴。」

另一隨從看啞巴仍呆呆站著,沒有一點賠罪的意思,不禁惡狠狠地道:「死小子,你啞了難道還聾了不成,還不快給李爺賠罪。」

啞巴默默低下頭,拿起抹布走到李叢義面前擦拭他衣襟上的污漬。看到他纖美的身姿,李叢義一陣難忍的心癢,不禁去握他的手。

剛觸到之際,啞巴將他的手用力一甩,退到一步之外,沈默而冷冷地看著他,不知是否他的錯覺,他只覺啞巴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劍,一陣殺氣逼來,令他心底發寒,再定神一看,他的雙眼又恢復了灰暗無光的神色。

「死小子,你這是什麼態度!」另一隨從怒叫道,抽出皮鞭,一鞭下去,將他的衣衫撕開長長一道血痕。

啞巴低著頭,不躲不避,硬是挨了一鞭。「呲」地一聲,本來就已破舊不堪的衣衫被撕開了長長一條口子,傷口頓時滲出血來。

李叢義確定自己剛才是看花了眼,不過是一個長相俊秀的店小二,哪裡會有什麼武功。

那人欲再抽第二鞭,李叢義舉手制止。走到啞巴面前,他伸手抬起他的下顎,一張無比清秀而嚴肅的臉龐即展現他面前。

「只要跟了本大爺,從此就能吃香喝辣,不必再干這種苦活,你可願意?」他一臉淫穢的笑容。另一只手更是變本加厲地摸向他的後背,朝臀部滑去。這年輕人真是人間極品,他實在忍不下去了。

突然,他只覺全身一麻,右手痛得抬不起來。啞巴僅用二根手指,挾住他的右掌,一股大力逼來,右掌骨頭根根盡碎,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跪倒在地上。

其它隨從一見情形不對,紛紛抽出寶劍,啞巴冷哼一聲,掌風過處,每人只覺手腕一麻,寶劍脫手而出,於空中絞成一團,寸寸斷裂,碎鐵灑落一地。

客棧一下子寂靜無聲,每個人都噤若寒蟬地看著啞巴,不敢出一口大氣。

啞巴只是垂下頭,眼中的精光頓時收斂,沉默著,一動不動。

「我們走。」李叢義握著右手,疼得直冒冷汗,咬牙道:「好個啞巴,咱們走著瞧!」狠狠撂下一句話,一行人頓時屁滾尿流般地走出了客棧。

啞巴愣愣看著一地斷鐵殘劍,神情瞬間蒼老十年。

他動手了,他最終還是動手了!盡管他是多麼不願意再跟別人動手!不願意使用武功!刻意遺忘語言、遺忘武藝、遺忘過去的一切!但是,他最終還是忍不住動手了!

除了他之外,他真的無法忍受別人用骯髒的手摸他,淫穢的眼光看他!

往事如影隨形,這一切,教他怎麼能忘得了!怎麼能!不,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從來都沒有!

轉過身,他踉踉蹌蹌朝廚房走去。剩下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小的秋二娘呆呆站著,還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 ☆ ☆ ☆ ☆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酒入愁腸,亦可化作斷腸劍!

他頹然倒在柴房門後的草堆上,拿起一壇女兒紅,直灌下去。辛辣的酒溢出嘴角,流到衣衫上,流過剛剛劃破的傷口,一股錐心的刺痛。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乍聽他的婚訊,一片震驚的空白。他在九天之上愈飛愈高,未來的一莊之主、未來的武林盟主、未來的群雄統領,那高度,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距離。

東方逍!東方逍!深情而痛楚地低吟他的名字,彷佛這樣做能緩減他的傷痛。一如他與他初初相遇,那燦若朗星的雙眸、一臉飛揚奪目的神采,就在剎那,陽光劈開冰層,照入黑暗中沉睡的他身上,喚醒他對生命全部的美好和憧憬!

多少夜,癡癡凝視著他沉睡的樣子,多少次,偷偷看他飛揚瀟灑的英姿,多少回,因他的離去而被驚醒,在夢中驚呼著醒來,多少回,祈求上蒼能讓他永遠守護在他身邊。然而,上蒼終究未能對他格外施恩。

爹,孩兒知錯了。孩兒只是一時胡塗。心中一片淒痛,憶起在小浪亭中,東方逍自責的話語。

錯了嗎?這一切,全都錯了嗎?深谷那一夜的激情與纏綿,是他此生永恆的記憶,雖然沒有半句愛語,但記憶中不可錯認地聆聽他沉穩的心跳、他溫柔的神態、愛憐地擁他入懷,整整一夜,以強壯的臂彎為他遮擋一夜的風雨,盡管只有一夜,那甜蜜而驚心動魄的歡愉,難道是個錯誤?

難道他愛錯了嗎?這錯誤,僅僅是因為愛上的是一個男人,而非女人!

他不禁慘笑出聲,又灌下一大口酒。如果一切真是過錯,那麼,全部的錯誤都由他一人來承擔,只要他能幸福安康,再重的傷、再深的痛,他也飲之如飴。

胸口酒勁洶湧,氣血翻動。他已不能再喝,仍下意識地強逼自己喝下去。清醒的痛苦實在太過難以忍受。只有酒醉,大醉一場,就可以什麼都不想,心,也可以暫時遺忘傷痛!喝下最後一口,再也忍受不住,他不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出來。狹小的柴房回蕩著他一陣陣的嘔吐聲與沉重的喘息聲。

「吱呀」一聲,柴門大開,一身艷紅的秋二娘走了過來。

「唉,何苦這麼折磨自己!」她看著吐得滿臉脹紅的他,輕聲歎道。

蹲在他身邊,拿出金創藥,她輕輕抹在他的傷口上。「剛才那一鞭,你明明可以避開的,為什麼硬要挨這麼一下呢?你這不是自找罪受嗎?我從來都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啞巴瑟縮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躲開。雖然這個風騷的老板娘也經常有意無意地往他身上蹭,但總還是有所分寸,所以他才會一直留到現在。

秋二娘看著他無神的雙眼、自棄的神情,心裡說不出的憐惜。「你一定有很多故事,對不對?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你到底是誰,從哪裡來?」

啞巴別過頭,仰脖又灌了一口酒。

「算了,你不願意說就別說,我也不會再問。」秋二娘站起身來,望著他道:「我只是希望你以後別再這樣糟蹋自己,命是你自己的,如果你都不愛惜,那還有誰會愛惜?」

啞巴緩緩轉過頭,對入她深深的眼眸,愛憐、擔憂、心疼、不捨,混雜出女性無比的溫柔,就像十二年前,他的母親去世前,緊盯著他的眼神。

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他一下躍起,將秋二娘緊緊地抱住,壓在胸前,酒勁已控制了他的神智,他無意識地狂亂地用手拉扯她的前襟,頓時露出雪白柔軟的胸部。

秋二娘重重地喘息著,她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刺激,尤其對方又是個如此俊美,又脆弱得如同孩子一般的年輕人,水蛇一般的雙手配合地纏上了他的頭頸。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放心,我都會給你的。」她在他耳邊嬌媚地低語道,貼緊他的身體,如玉蔥般的雙手亦開始伸入他的衣襟,探向他的胸膛。

他用手狠狠地揉搓著她的胸部,柔軟的感覺沒有給他任何刺激,只是給他施虐的快感。這就是男人與女人之間最大的不同嗎?這就是他心中的那個人喜歡的方式嗎?那個人,想必也是這樣與其它女人交歡吧!可是為什麼,他心中沒有任何感覺,更沒有那次在他身下,那種心跳得幾乎蹦出胸膛的感覺和幾乎滅頂的刺激與欲望?為什麼那個人可以,他卻不可以?

看著老板娘難耐的呻吟聲,滿臉興奮高亢的表情,還有那雙不停游移在他胸膛的溫膩雙手,他突然覺得心中一陣翻江倒海而來說不出的厭惡和惡心,猛地推開了她,朝柴房外疾沖而去。

罔顧門外的狂風暴雨,他沖出平安客棧,沖到官道旁邊,抱住路兩側的一顆巨松,開始繼續不停地嘔吐,吐到後來,便只剩下淡綠的胃液,他顫抖著蜷著身子,繼續干嘔。

大雨早已淋透了他的衣裳,灰蒙蒙的雨霧中,渾身上下,整個人都像是浸在水中。全身疼痛難忍,除了新添的鞭傷處,更疼的是左肩處的創口,像火焰一樣在燃燒著。其實左肩的傷勢一直都沒有得到很好的治療,他亦故意從不運功療傷,客棧的工作繁多,傷口其實早已繃裂,但他一直咬牙不去管它。

肉體上的痛苦,比起心靈上的,又算得了什麼?但今天,傷口似乎疼得格外厲害,就像一把烈火在燒一樣,他已全身都在不斷地冒著冷汗。

這個地方,是無法再待下去了,天地之大,竟沒有一處是他的容身之處,難道他的罪孽真是如此深重?

「逍……」他低吟著他的名字,眼淚摻著從胃中吐出的淡綠色的胃液,一滴一滴,滴落在前襟。雨與淚混雜著在臉上縱橫,分不清到底是雨,還是淚!

「陸護衛,陸惟?」這猶疑的問話穿透層層雨幕直達他耳邊,是誰,再提及這個連他自己都幾乎已經忘懷的名字?

抬起頭,風雨飄搖中,站著一位氣質沈穩的英俊男子,腰掛玉簫,手牽白馬,微微遲疑地看著他,一位隨從正在旁為他撐著傘。路對面還站著三個隨從模樣的全身蓑衣的男子。

看到他抬起的臉,那人微微一笑,道:「原來真是陸護衛,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陸惟,這個名字,是他自己都要遺忘並唾棄的!他支撐著站起發抖的身子,不發一言,沿著無邊無盡的官道,冒著滂沱大雨,往前走。

那人微微一怔,跟上他道:「陸護衛,我是試簫山莊的洛凡,我們曾在鐵沙幫見過的,你忘了嗎?」

他置若罔聞,繼續朝前走。

雨中的官道泥濘異常,但他仍舉步前進。不要,他不要任何人來理他,就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了吧,反正心中的那個人,是再也不會理會他的生死!

「二公子,這小子看來像個傻子,我們不用理他,莊主還等我們盡早回去吧。」那個撐傘隨從對洛凡說道。

洛凡將手一揮,繼續跟上去。「陸護衛,怎麼就你一個人,東方公子呢?」他們向來形影不離。

聽到他提及東方逍,陸惟全身一顫,雙腳虛浮得幾乎邁不開腳步,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往下倒。

洛凡大驚失色,連忙抱住他濕透的身體,驚覺他臉色的蒼白與氣息的微弱,一打手勢,隨從們立即牽過白馬。抱著陸惟上馬,將他單薄的身軀納入自己安全的懷抱,蓋好雨蓑,一拉馬韁,快馬加鞭地往試簫山莊方向而去。

馬蹄過處,濺起一地泥花。


第五章

江南蘇州 試簫山莊

試簫山莊位於蘇州城正中,烏衣巷內。

烏衣巷、朱雀橋,與秦淮河一帶連成一片,是蘇州最繁華的地帶,住戶大多是名門望族,或官家世族。

整個試簫山莊占地數千頃,內有一湖,綠水回環、垂柳迎風、水山花石、曲徑通幽,典型的江南園林,建築精美雅致,渾然天成、巧奪天工。

已是深夜,洛凡的客房,燈火通明。

燭光照耀著躺在床上的陸惟,明明滅滅,自高燒致命的危險中掙脫出來的他,即便在昏迷中,仍緊蹙雙眉,孩子般憂郁的臉上明顯地流露出深深的苦痛,眼角還掛著一道未干的淚痕。

他在為誰苦痛,為誰流淚?洛凡靜靜看著他,無法移開自己的眼光。

雨水充滿的江南畢竟不同於干燥的中原,連窗外吹過的風,也顯得格外溫柔。

他難以想象,如果不是自己湊巧於返回山莊的路上救了他,那麼,眼前這個俊秀的男子,是否會像風一樣,永遠地消失在這個塵世?

尤其令他震驚的是,幫他療傷時,他身上密布的傷痕,有一道是最近的鞭傷,但還不算重,最重的是左肩處的劍傷,根本未得到很好的調理與治療,傷勢已經惡化擴散,這也是引起他高燒不斷並差點送命的主要原因。

他到底經歷了些什麼?為什麼一直形影不離的東方逍會放任他這樣?

突然,陸惟動了一動,濃密的睫毛微顫著,緩緩地睜開眼,開始無神地打量四周,看到他後,微怔了一下,仍是不發一言,表情嚴肅和疏離。

洛凡朝他微微一笑,道:「這裡是試簫山莊。你已經整整昏迷了四天四夜,現在一定很餓了吧,等會下人會馬上送吃的過來。」

陸惟仍一臉簫瑟,意興闌珊。

洛凡站起身,走到門前,略一停頓,道:「你就在這裡安心養傷,我不會過問任何關於你的事情。如果你不想說話,沒有任何人會勉強你,我只希望你能把我當成朋友。」說罷他輕輕走了出去,並掩上門。

夜涼如水,風柔似夢,願這世上的苦難,從今以後能少一點罷!

陸惟無神地呆視房頂半晌,時夢時醒、時醒時驚。

真正等他完全清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布置清雅大方的客房內,除了隨侍一旁的婢女外,並無他人。

洛凡恪守諾言,雖然來探望過他幾次,但都只是吩咐一邊伺候的婢女小心照顧他,除此之外,他並沒有過問半點關於他的事情。

長久的壓抑與自我折磨,使這場大病來勢如虎。加上他自暴自棄地不用任何內功調息療傷,雖有精心調養,陸惟仍在床上整整躺了一旬日,傷勢才略有起色。

今日,自臥床後跨出房門的第一天,許久未見陽光的眼睛花了好一陣子才適應室外強烈的光線。

四周繁花似錦,環種滿優美名貴的瀟湘竹,嬌翠欲滴,沿著細碎石徑緩緩地向前,一面綠湖便展現在眼前,水波粼粼,楊柳迎風,湖邊種有一大片荷葉,現在還不到季節,滿地僅有翠綠的荷葉,卻無芬芳的花朵。

試簫山莊武藝固然不俗,試簫清音名震武林,但更為出名的是其理財能力,幾乎掌控著江南一半的經濟命脈,山莊下屬的錢莊已遍地開花,甚至蔓延到中原及關外。

莊主洛君同共有五個子女,最長的是人稱江南第一美女的洛池瓊,洛凡排行老二,也是洛君同最器重的兒子與助手,通常雜務纏身,白天都不在莊內,但只要晚上有空,他會到陸惟那裡陪他。

他從不問他的過去,只是漫不經心地跟他談詩論詞,或品棋論文,當然都是他在自言自語,而他只是沉默傾聽,有時他僅是靜靜坐著畫畫,或練字,留下一室的墨香,伴他度過無盡的黑暗。

江南江北,路途迢迢,如今他來到江南,此生再見他,已是不可能了!不知他是否已與鐵箭山莊的莫大小姐完婚?在如此明媚的天氣下,是否與他新婚的妻子相偕相對?他多渴望能聽到關於他的只字片言,又有多害怕聽到關於他的只字詞組!

摘過一片瀟湘竹葉,放在唇邊,他輕輕吹起來,不成聲調的嗚啞刺破一池的寧靜,幾圈漣漪微微輕晃,是荷葉底下的魚兒輕啄池面。

洛凡回到莊內,走入自己的院落,一眼便看到這幅情景,心中不禁微微一動。他就這樣站在池邊,比上次見他時消瘦了整整一圈,沉默、憔悴而憂郁,彷佛風一吹便會消失。

他的眼眸,雖然灰暗無神得令人擔憂,但蘊含在內的一份純淨、一份無畏,仍清晰可見。彷佛十月的雪花,潔淨清洌得令人不敢逼視。為什麼,他身上竟有如此令人心動的特質,而不僅僅在於他容貌的俊美?

洛凡從未見過,一個人身上,竟可以同時擁有柔美和堅強這兩種特質,彷佛似一顆雪地中的夜明珠,美麗憂郁的光澤中蘊藏令人心動的清洌。輕而易舉地,便能攝取別人傾慕的眼光。

當他的目光與他相觸之際,他的心都不禁因這份純淨、清冽而瑟縮起來!生怕這純淨的目光映照出他內心的黑暗與疼痛!

輕輕走近他,他笑道:「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我們出去走走,如何?」

陸惟靜靜看著他,正當洛凡以為又像以往那樣,得不到任何回音時,他突然微微點一點頭。

洛凡心中暗喜,不過是試探性地一問,沒想到他居然會同意。「現在去秦淮河泛舟一游是最適合的季節。」他轉身欲走。

「為什麼?」陸惟突然開口,這是他放逐自己兩個月來的第一次開口說話,那清冷的聲音連自己都感覺格外陌生。

「你在跟我說話嗎?你終於肯說話了?」洛凡回過頭,掩飾不住一臉的驚喜。

「為什麼救我?」他與他非親非故,為什麼,他要出手相救?

洛凡靜靜看著他,心底有個聲音反復問自己,是呵,為什麼救他?為什麼,要讓眼前這個年輕人重新攪起已經沉寂的回憶,那幾乎已經被自己深深埋入地底的黑暗的過去?

沉默半晌,他答道:「因為……你跟以前的我很像。」

「你以前……是怎樣的?」

一絲苦笑掠過洛凡唇邊。「我不問你的過去,你也別問我的過去,好嗎?」每個人都有過去,那無法暴露在陽光下難以啟齒的過去,那拼命想要遺忘的一切。

「你救了我,要我怎樣報答你?」他救他,要他當他的護衛,她救他,要他當她的店小二,那麼,他呢?

洛凡深深看入他純淨而憂郁的眼睛。「我們是朋友,陸惟。只要你振作起來,就是對我的最大報答。」

「你以為救我是件好事嗎?」陸惟避開他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湖水,心中亦一片死寂。本來可以馬上解脫的生命,如今卻要無限期地煎熬下去。

「螻蟻尚且偷生,陸惟,一切都會過去的。」

往事如何能那麼容易就過去?陸惟緩緩閉了一下眼睛,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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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畢竟不同於中原,時值初夏,漫步秦淮河畔,只見梨花似雪草如煙,一派溫柔靡麗的風情。

秦淮河分內河和外河,內河在南京城中,是十裡秦淮最繁華之地,人文薈萃、商賈雲集。河中花舫穿梭,舫中人高聲笑語,另有花舫歌妓相伴,吳儂軟語,隨風入耳,令人未飲先醉。

陸惟默默跟著洛凡,登上了一艘裝飾豪華而精致的花舫,除他們兩個以外,另有兩個美貌的婢女相侍,態度熟絡而恭敬,桌上早已擺好酒菜,式樣精致小巧,典型的江南美食,彷佛這艘船專為侍候洛凡而來。

彷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洛凡笑道:「這秦淮河中的船只,十有八九是我莊名下。」

陸惟點點頭,坐下。環顧四周靡靡之音,不習慣地緊擰眉心。幾艘畫舫開過,船內幾位少年公子似乎都認得洛凡,紛紛向他打招呼,並好奇地打量著陸惟。

「不太習慣吧。」洛凡注意到陸惟不自然的神情,微笑道:「秦淮河是江南名景,此地花舫歌妓,尤為出名,今日特地帶你來見識一下,也不枉到過江南。」

若東方逍也來這裡,想必一定會喜歡這樣的風情,畢竟如此美艷溫柔的歌妓,是他心頭所好。猶記得那一次當東方逍把一個全身裸裎的美女塞到他房中卻被他當作刺客一劍刺傷之際,他那哭笑不得的神情。

陸惟,每個男人都是需要女人的,尤其是溫柔美麗的女人,你不需要她們,那一定是不正常!

從那以後,他就視他為不正常的怪物!陸惟抿下一口茶,淡淡的苦笑從心底溢到唇邊。

前面一艘花舫緩緩駛近,清晰可見船上坐著三位年輕男子,各有一美艷歌妓相伴左右,另一歌妓坐在船梢撫琴低唱,船中笑語不絕。

「東方兄,今天小弟拼得一醉,定要把你灌倒!」

一個聲音朗笑道:「好啊,王兄盡管放馬過來,倒要看你有沒有這能耐!」爽朗的笑聲中有他無法錯認的熟悉。

陸惟右手一顫,茶杯頓時掉在桌上,茶水四濺,他猛地一下站起來,奔到了船頭,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

一切不真實得如同夢境一般!他困難地一口、一口呼吸著,呆呆看著對面那艘花舫,挾著微風,分開河水,越駛越近、越看越清晰。那背對著他而坐的在花舫中央的俊朗背影,是他此生不曾錯認的背影!不會錯,是他沒有錯!

「洛兄,真是幸會。」其中一人看見掀開船簾,亦站在船梢的洛凡,不禁笑著打招呼道,隨即讓船家暫停,兩艘花舫在河心靠在一起。

洛凡微微笑道:「原來是王兄與杜兄,幸會幸會,另一位是……」

坐著那人站起身來,英俊的臉上氣勢狂傲而灑脫,一襲白衣如玉樹臨風出塵,不是東方逍是誰?

江南江北,千裡迢迢的距離,竟在如夢如幻間消泯於無形。那重逢的一刻,是悲、是喜、是痛、是傷?

陸惟呆呆看著東方逍俊朗的面容,心潮起伏,胸口彷佛被一支利箭刺穿,那種貫穿全身的震驚與內心的酸痛,無法以言語來形容。

他怎麼會來到江南?原以為從此將不可能與他再相見,卻沒有想到,重逢,竟然來得這麼突然!大病初愈的身體承受不了如此強烈的刺激,不禁一陣輕晃。

洛凡伸掌握住他冰涼的右手,一股深厚內力傳來,陸惟心神一振,挺直胸膛,感激地回看了他一眼,後者回報他以溫和的輕笑。

陸惟!東方逍強抑著自己不脫口而出他的名字,一臉燦爛的笑容在瞬間冰凍!他臉色鐵青地盯著洛凡緊握陸惟的手,想到他可能已經是別人的人,眼前不禁一陣發黑,強烈的嫉妒幾乎令他陷入歇斯底裡的狀態。握緊拳頭,他拼命壓抑著自己,眼前這個人,這個曾經兩個月來夜夜夢魂相見的人,已經不是他所能再擁抱的了!

「原來是逍遙山莊的東方兄,真是幸會,不知東方兄到江南所欲為何?」洛凡微笑著打招呼道,觀察著東方逍的神態,看來自我折磨的不止陸惟一個人。

東方逍強迫自己將眼光從陸惟臉上移開,對洛凡道:「江南分莊最近發生一些事情,所以我特地過來處理。」

「那今天還真是碰巧了,東方兄何不過來一敘?相信這裡也有東方兄想見的故人。」洛凡笑道。

東方逍點頭道,轉身向其它兩人低語幾句,然後足尖一點,輕飄飄地落在陸惟面前。

秦淮河上花舫穿梭、笑語喧嘩、絲竹聲聲、儷影雙雙,一派開化的江南特有風情。

如果是從前,他會站在他身旁,沉默、嚴肅得像個影子,卻始終以癡迷的眼光跟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今,他站在他面前,卻已不再是他的影子!他的手,始終跟另一男子的手緊握在一起!

東方逍深深凝視那純淨清洌的雙眸、略顯憂郁的清秀面容,內心五味摻雜,亦苦亦甜亦酸亦痛。天地萬物在此刻凝固靜止,唯剩兩人的目光癡癡相對,良久不語,直至東方逍開口打破沉默。

「陸惟,好久不見,你可還好?」他看起來不太好,蒼白、消瘦而憔悴。

「我很好。」陸惟看著他燦若朗星的眼睛,喃喃回答道。千言萬語哽在喉口,翻騰起伏,多少相思、多少煎熬,最終卻只能吐出這麼一句平淡的話。

他現在不再自稱屬下,他再也不是他的屬下、不是他的護衛,思及此,他的唇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你怎麼跟洛兄在一起?」

「是洛大哥收留了我。」

他稱洛凡為洛大哥,可見兩人關系的非比尋常。一直以來,他也只稱他為少莊主。「那就好,本來我還很擔心你,不過看到你投入洛兄門下,我就放心了。」

「我很好,少莊主,你不用擔心我。」

東方逍深吸一口氣,道:「好好跟著洛兄,看得出,他對你很好。」

「我會的。」他心中翻騰著千言萬語呵,卻無法對他說出口!

「好好保重。」他又道。

「你也是。」

多麼禮貌!多麼客氣!多麼疏遠!曾經多麼親密的兩個人,如今客氣得如同初相識的朋友!陸惟的心在刺痛,一直痛到骨髓裡!

該走了,既然無法擁有他、既然他身邊已有避風港灣,多留何益?他深深再看他一眼,長歎一聲,輕吟道:「年少青衫,兩兩相惺,秦淮河畔,魂夢相依!」話音聲中,他已拔高躍起,如飛鳥般輕旋回原來的花舫上,船身一動,緩緩駛開。

陸惟癡癡看著東方逍挺立的背影,細細品味他吟的兩句詩,眼眶一陣濕熱。花舫緩緩開過,又一次,與他青衫布衣,錯肩而過!

不要走!他在心裡狂呼,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張開口,祈求他留下來,但終於,還是沒能呼喊出聲!看著船只越駛越遠,他的背影越來越淡,心髒有種被撕裂的感覺,痛得不禁向前踏出一步。

「小心!」洛凡連忙拉住他,再往前就要掉入河裡。

走遠了!陸惟頹然垂下雙肩,熱淚如斷線的珍珠,無聲無息地往下掉。

洛凡看著他,深深歎息道:「你愛他?」

乍聞此言,陸惟猛地回過頭,看著他,眼神流露出深深的哀傷,眼角猶掛有一顆淚滴,有種動人心魄的脆弱無助和美麗。他愛他,又能如何?這份愛,是孽緣!

洛凡心中一痛,可惜他的淚,不是為他而流!「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受過的苦?」

「說了又能如何?」說了,又能如何?

洛凡搖搖頭。「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陸惟沉默地盯著秦淮河水,良良久久,道:「洛大哥。我傷勢已好了大半,明天我就想走。」

「走?你能去哪兒?」

「天下之大,總有我的容身之處。」

「然後又自我折磨,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洛凡一臉肅色地看著他,沉聲道:「我好不容易救活你,你以為我會這麼容易就讓你自尋死路?」

陸惟發出一聲歎息,如泣如訴。「洛大哥,我是一個罪人,會給你帶來災難的。」

災難,在這個世上,究竟誰是誰的災難?一份如此深沉執著的感情,竟然會像災難一樣令人惶恐?

我只是不想連累你,給你帶來災難。秦淮河水輕輕激蕩,歌樂聲聲中,一句塵封許久的話語突然在洛凡腦海閃現,淒冽地、猖狂地,突破他多年來封鎖的心牆,突破他以一臉溫和笑容精心粉飾的假相,輕而易舉地,將他多年的偽裝暴於無形。

陽光明媚的春日,滿眼,都是那一臉淒苦而溫柔的面容,一抹溢自嘴邊的腥紅的血跡,和深如一泓潭水的黑眸!

往事,那可恥、可怕、可恨又帶著碎心歡樂的往事,如影隨形,刻骨銘心!即使已經那麼久遠,即使在如此燦爛的陽光下面,一不小心,仍暴露出所有的丑陋傷疤!

強抑心中的刺痛,洛凡突然縱聲狂笑起來,道:「什麼是罪、什麼是過、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陸惟,你知道嗎?你能下斷論嗎?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如果不能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這一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陸惟。」他深深盯著他的眼睛,深沉的雙眸之中光芒乍現,混雜著深深的痛苦,一字一字道:「愛一個人是沒有罪的!不論他是男,還是女!」

洛凡從來都是沈穩而溫和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陸惟微微發愣地看著他張狂的笑容,那笑容,竟有說不出的苦澀與沉痛!

他的心潮因他的話而洶湧澎湃!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如果不能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這一生,還有什麼樂趣?

愛一個人是沒有罪的!不論他是男,還是女!

「洛大哥……」他喃喃道。

「好好留在試簫山莊,別再胡思亂想了。時候不早,我們回去吧。」看著陸惟迷惑的神色,瞬間,洛凡重又回復了沉穩的神態,彷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他微微一笑,向船家打了個手勢。

花舫自秦淮河中緩緩滑過,淺淺地留下幾圈漣漪。

☆ ☆ ☆ ☆ ☆

午夜的試簫山莊,月光給整個山莊撒上一層銀潔的白紗,亦淡淡映在沉睡著的陸惟身上,他蒼白的臉上眉頭深鎖,睫毛不安地顫動,似乎正在經歷一場噩夢。

又夢到,他向前迎著陽光飛奔,翩翩衣袖飛舞中,身姿瀟灑出塵,他則在後面拼命跟隨,盼望能跟得上他的腳步,然後再拼命、再用力,終是與他的身影越拉越遠,沉重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他只能絕望地看著他幾乎快要消失的背影。少莊主!少莊主!從心底深處傳來的破碎的呼喊一下將他驚醒,他驀地從床上坐起。

「少莊主?」下意識地,他環顧四周,輕喊出聲。

床的右前方,淡月疏影的窗格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淡淡倚桌而立,明亮的雙眸在黑暗中灼灼而閃,一如夜空的寒星,深深地凝視著他。

陸惟一下子怔住了,心髒狂跳起來,是錯覺?是幻覺?四周一片漆黑,僅有月色皎皎的光輝,襯著東方逍的身影,他不發一言,氣氛緊窒而詭異。

緩緩地,他走向呆坐在床上的陸惟,他孩子氣般的表情深深揪痛他的心。他輕輕在床邊坐下,正對向他,深深地審視他的臉龐。

他要看清楚,一定要看清楚。他究竟擁有什麼魅力,竟讓他魂牽夢縈,欲罷不能?明知是萬萬不能觸碰的斷腸毒藥,卻偏偏食之如飴。自白天在秦淮河一見後,瘋狂的思念便以燎原之勢,引發他全身心的饑渴。

他想他,瘋狂地想他,想到今夜再也無法入睡,發瘋似的在半夜三更,闖入試簫山莊,就是為了見他一面。

不敢承認,他已經為他發狂!他離開的二個月來,他幾乎攬盡山莊內的所有事務,就連這次江南之行,也是極力向東方峰承請而來。他一心想以忙碌的奔波,沖淡對他過度的思念與擔憂,然而沒有想到,江南一行,恰巧見到了他。

想到白天他與洛凡緊緊相握的雙手,那令他痛心疾首的那一幕,想到他如白玉般的身軀曾為別人綻放、想到他也曾在別人身下輾轉低吟,他的心頭就有說不出的刺痛,偏偏這殘酷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少莊主。」陸惟看著東方逍陰沉的臉色,不安地叫道。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東方逍喃喃道,一下子俯身吻住了他淡淡的紅唇,突如其來的沖力將陸惟壓倒在床上,微帶痛楚的,他拼命吮吸,全身的熱情與極度的饑渴如火山般爆發!

陸惟倒在床上,顫抖的雙手輕撫上他強壯的雙肩,嘴唇在微微發抖,卻仍義無反顧地與他濕熱的舌尖執著相纏,兩人輾轉吮吸,拼命要將對方的甜蜜,都深深品入心中。

結束了這個幾乎焚心的狂吻後,東方逍驀地翻身站起,快速除去自己的衣衫,露出健壯赤裸的身軀,同時壓回陸惟身上,並狂亂地扯掉他身上多余的衣衫,下一秒,他便如孩子般赤裸地躺在他身下,純淨的眼光亦癡癡地看著他。

東方逍的雙唇貪婪地在他頸部與鎖骨處游移,細細品味他的美好。月光照在陸惟那白皙的皮膚上,微微的泛起一層淡淡光輝,一種難以形容的柔美。一陣強烈的感覺,刺得東方逍的胸口發疼,太久了!他等得太久,全身都因對他的饑渴而隱隱作痛!

「他碰過你嗎?」幾乎是恨恨的聲調,他的右手向下游移,握住了他早已經勃起的碩大。

因他粗大手掌的觸摸而激發出一聲驚喘,陸惟掙扎道:「誰?」

「洛凡。」話畢,東方逍俯下頭,用濕熱的雙唇含住陸惟的碩大,舌頭開始在他那玫瑰色的亢奮頂端不停地打轉、吮舔,他身上青澀純淨的味道深深刺激他的感官,意識已變得昏昏然。

「不,從來沒有!我和洛大哥只是朋友!」陸惟驚叫出聲,無法相信他在對他做這種事!雖然上次他也曾這樣對他做過,但沒想到輪到自己,竟是這樣地驚駭的刺激與歡愉!天哪,他的頭腦一陣轟響,臀部猛地往上一抬。

「只是朋友,那你對他叫得那麼親密?」東方逍恨恨道,繼續一點點吞舔著他的碩大,像在品嘗一份可口的點心,更像藉此發洩自己的隱隱的怒氣,不願承認心中那份深深的嫉妒,他執意更加深這種甜蜜的懲罰與折磨。

「我跟他只是朋友……真的……嗯……不……啊……」那下身難忍的火焰,刺激著他全身感官,無意識地,為了減輕這種致命的折磨,陸惟隨著他吮吸的幅度輕輕擺動起臀部來。

難耐的呻吟聲自陸惟口中溢出,刺激東方逍更加快了吮吸的力度。同時,他左手伸到陸惟的後庭,抬起他的臀部,伸出一指,突然侵入了他的小洞,緩緩地,開始繞轉抽插起來。

「別……啊……」一陣狀若撕裂般的疼痛,從未被他人觸摸過的最隱密的私處頓時抽搐起來,緊緊吸住那闖入的中指。陸惟渾身害怕地顫抖著,猶如置身於火爐中,受到這異常的刺激,再加上前方來自他的不斷攻擊,他的欲望再也控制不住,低吟一聲,一股渾濁的液體噴射而出。

「不……」他害怕又期待地低吟著,雙手緊緊扣住了他寬闊的肩部,掐進了他健壯結實的肌肉。

「別怕,陸惟,放輕松!我不會傷害你的。」感覺到他的緊張,東方逍放開他的碩大,往上輕吻他精致的耳垂,在不停喘息的陸惟耳邊柔聲道。

隨後,他將他翻過身來,背對著他趴在床上,抬高他的臀部,讓他柔軟的私密處一覽無遺地暴露在他面前。

他的呼吸在看到了他美麗結實的臀部與柔軟後變得粗重而急促。「你真美,陸惟。」他喃喃道,全身的欲火更加高漲。

沾一點他噴出的愛液,塗抹在他洞口四周,好減緩闖入時的疼痛,東方逍將業已亢奮的碩大對准他的洞口,悶哼一聲,深深地插了進去。

「嗯……啊……」陸惟疼痛地低吟了一聲,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不禁揪緊了床單,從背後被充實的感覺疼痛中摻雜著快感,令他的精神處於無比亢奮的狀態。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男人,也可以讓另一個男人這樣疼痛。

感覺到他的疼痛,東方逍極力克制住自己即將崩堤的欲望,雙手不停地在前方愛撫陸惟業已脹大的亢奮,並不斷地撫摸他柔軟的私處。

「放松,陸惟,把臀部抬高一點,這樣感覺會更好!」他溫柔地輕吻著他的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背部。察覺到他的身體因疼痛的過去而變得放松之後,再也抑制不住翻江倒海的欲火,開始由輕到重,自緩而急地在他的洞口抽送起來。

同時他騰出一只手,伸出一只到陸惟的口中,輕撫他的唇瓣,並與他濕熱舌尖緊緊糾纏,輕輕攪動著。

陸惟的舌似乎找到了可依附的溫暖,細細地品嘗起他的手指來,一陣麻痺的快感自指尖傳遍四肢百骸,配合著下身不斷地抽送,驚人的快感與呻吟不斷從兩人口中溢出。

「陸惟……」他低吟他的名字,全身因太過甜蜜的滿足而感到尖銳的顫痛。

他單薄纖美的白皙身體在月光淡淡映輝下,散發著無窮的魅惑,與他飽經陽光洗禮的肌膚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兩具赤裸交纏的軀體在不停上下律動著。

「舒服嗎?」緩緩地滑出,再重重地刺入,一遍遍地重復著,東方逍加快抽送的速度以滿足那無比高漲的欲望。

「少莊主……逍……」陸惟感覺自己幾乎如同一灘春水,全身都似乎要融化在他所營造的熾烈的高溫中,熱度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燒得他意識一片空白,只知跟隨著他溫柔而略帶粗魯的動作不斷起伏,內心深處感到無比地安心與甜美。不斷地呻吟他的名字,配合著他的動作一上一下地瘋狂蠕動,兩人的動作無比默契,水乳交融,似乎都拼命想溶入對方的體內。

「我愛你。」在欲望攀到最高峰的那一刻,陸惟的頭腦一片空白,無法抑止地喃喃說出這三個字,這曾經在他心中整整埋藏了十年的三個字,也是無比沉重而又禁忌的三個字。

東方逍全身一顫,如聽到魔咒一般,低吼一聲,用盡全力往裡一沖,在陸惟難耐的呻吟聲中,猛地射出自己的種子,陸惟也幾乎同時噴射出來。兩人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脈搏狂亂地跳動著。激情過後,兩人仍緊緊地赤裸相擁,在各自的懷中調整呼息,讓狂亂的心跳漸漸平息下來。

東方逍看著他清秀俊美的臉龐和一臉仍未褪去的紅暈,眉頭深鎖。不必再懷疑了,他對陸惟的感覺,已經深沉得令自己都感到害怕,只有他,能讓他魂牽夢縈,只有他,能讓他如此失控,只有他,能令讓他完全喪失理智。

「陸惟,你肩上的傷口……」東方逍擁緊他,心疼地輕撫他左肩處一道深深的劍痕。

「已經沒事了。」他又露出了那種甜甜的開心的微笑,深深的憂郁一掃而空。

「你怪我嗎?」

「不,我一點都不怪你。你也是不得已,少莊主。」

東方逍輕歎一口氣,道:「陸惟,我該拿你怎麼辦?」離開,他心痛;相擁,他亦心痛。

陸惟眷戀地將頭輕枕上他寬闊胸膛,緊貼他赤裸溫熱,汗水密布的肌膚,輕輕聽著他有力而沉穩的心跳,太過幸福的內心深處有著深深的恐懼,怕是極歡之後,便是極痛。

「少莊主,你快要和莫大小姐成親了嗎?」他喃喃輕聲問道,輕柔的聲音中有著深深的痛苦。那個莫馨言,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美女,若配他,該是怎樣令人羨慕的神仙伴侶!

「嗯。」東方逍淡淡地響應,心亂如麻。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低沉性感的聲音中有一絲痛楚。

「什麼?」他抬起頭看他,滿眼的不捨與驚恐。相聚苦短,人生苦短!

東方逍俯身輕吻他的胸口,喘息道:「我們只有一夜,陸惟,只有一夜!」他無法再待下去,江南之行已經逗留得夠久,逍遙山莊已發三封飛鴿傳書催他回去,何況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發狂!

老天,他向來瀟灑如風,悠游花叢,無往不利,為什麼,愛上的偏偏是一個不能去愛的人!

他的肩上背負著多少責任,多少期望,多少莊內的弟兄都在看著他!他無法不在意世俗的道德約縛、世人的眼光,尤其是年邁的父母的殷切期待!他們兩個,怎麼可能在一起?

眼神中糾結著深深的痛楚,他緊緊抱住陸惟,再次將他壓倒在床上,狂熱地親吻起他全身上下的肌膚,在他即將離去的時刻,他要嘗遍他所有的甜蜜與美好,他是屬於他的!也是無法再屬於他的!

洶湧的欲望如潮水,一浪一浪地襲向他。陸惟只覺自己身處無邊無際的漩渦中心,被吸著不停地上下起伏,無休無止的暈眩的快感,一次次地向他襲來,他只能無力地攀著他的身體,隨著瘋狂地節奏與他一起跌宕起伏。

一次又一次,東方逍貪婪而不知疲倦地要著他的身體,似乎要在這最後狂歡的一晚搾干他所有的精力,直至他疲憊地幾乎再也動彈不了而昏睡過去。

在沉沉睡去的一刻,昏昏然間聽見東方逍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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